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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W: 以毒攻毒、種痘不得痘──人類戰痘的免疫史 (下)

【文/江漢聲(作者為輔仁大學醫學院院長)】

接著蒙太戈夫人去謁見威爾斯公主卡洛琳,卡洛琳在用六個犯人和一個孤兒先做過「實驗」之後,很滿意地讓自己女兒也接種,於是在1735年之前,全英國已有850人接種。然而接種「人痘」並不是那麼安全可靠的,有人估計,約有12%的死亡率,只比起得天花有三分之一的死亡率好一些。這麼高的死亡率一方面也是當時的醫療習俗,在接種六星期以前病人先「放血」、清腸、清淡飲食,六星期後病人已是奄奄一息再種痘,所以未「攻毒」前以先被「毒死」了,這種錯誤的觀念一直到30年後才廢止。另一方面,尋找一種比「人痘」更「不毒」的方法,則要靠人類的運氣和智慧了,這就不得不讚揚1749年在英國柏克萊出生的珍納(Edward Jenner)。

珍納5歲時就成為孤兒,他第一次看到天花的可怕是8歲時在免費的寄宿學校裡,和一些奄奄一息的孩童一齊被強迫接種,然後和染上天花的病童關在一起,使他精神耗弱,兄姐們才把他轉到私人學校,接著又在13歲那年去當一位鄉下外科醫生魯德洛(John Ludlow)的學徒。在訓練裡6年間,他聽到了一個傳說,那就是擠牛奶的女工手感染牛痘之後,以後就不會得到天花;人們認為牛痘是無害的疾病,出現在牛的乳房和乳頭,偏偏也只感染英國和西歐的乳牛。而英國的珍納就牢牢記了這件事,並且萌生了為人種牛痘來預防天花的念頭──這算是冥冥中注定的運氣和抓住運氣的靈感吧!

當然往後珍納付出的智慧和努力是相當可觀的;珍納原本被認為不夠優秀,所以只能選擇外科。在法國大革命之前的十八世紀,外科醫生和內科醫生在醫學上的地位還是有差別的,內科醫生來自有學問的學府像英國的皇家學院,而外科醫生學科訓練不必太紮實,主要透過實習,所以他們收各種階層的孩子做學徒。所以當珍納訓練完之後,他搬到倫敦,在一家不是很有名的聖喬治醫院做外科實習生。雖然不是很有名的醫院,然而外科主任卻是醫學史上赫赫有名的英國外科大師杭特(John Hunter﹐1728~1793),他成為珍納的良師、益友兼房東。杭特和他解剖學大師的哥哥齊名(William Hunter﹐1718~1783),他建立起外科解剖學,收集了1萬3千個解剖學、病理學和生物學標本,如今陳列在英國的杭特博物館,醫學史上稱他「把卑微到近乎和理髮匠同業的外科,提升到和內科分庭抗禮,一齊受教育的外科大師」。

也許,他另一個最大的貢獻就是教導、啟發了珍納,珍納承襲了杭特實事求是的精神,也告訴杭特他內心想用種牛痘來預防天花的想法,後來珍納回去柏克萊開業,兩人還繼續往來,成為莫逆之交。杭特有心絞痛的宿疾,珍納還特別潛心研究,甚至解剖心絞痛後猝死的病人,發現是冠狀動脈硬化和阻塞,當時無法治療,所以珍納不忍心讓杭特知道而未發表,後來杭特因此過世,他的醫生解剖杭特的心臟證實了珍納的看法。而珍納開始從事種痘預防天花的實驗是在1789年,實驗對象是他的兒子愛德華,因為照顧愛德華的護士染上了豬痘,珍納從這位護士身上豬痘採集標本,種到他兒子和另外兩位女子身上。9天後,這三個人手臂上都長出紅色膿疱,幾星期後再給他們種入天花,沒有人出現任何症狀。

珍納在1790年在醫學會報告了這個結果,沒有人注意,同年又再為他兒子愛德華接種天花,卻產生較輕微的天花反應,這表示豬痘無法完全免疫;一年後再種一次天花,就完全無天花反應,表示「人痘」要比豬痘免疫力持久。事實上天花、牛痘、豬痘、馬痘和許多動物身上的水痘,都是由同一族病毒(Orthopox Virus)引起,也都會傳染到人身上,引起不同的免疫力。珍納在5年後終於決定用牛痘來做實驗,他選了家裡兩工人的8歲大男孩菲普斯來種痘,而牛痘捐贈者富農女兒奈密斯,她為母牛擠奶時手上染了牛痘,珍納確信這是安全的實驗。在1796年5月14日,於菲普斯左手臂上劃了兩道半英吋傷口,用針頭沾奈密斯的牛痘膿汁,塗入這兩道傷口,8天後,菲普斯輕微發燒,並出現類似牛痘的膿疱,以後就沒事了。而在7月1日,珍納再為菲普斯接種天花,就沒有半點感染天花的跡象,這是歷史第一次證明,為健康正常人種牛痘,可以使人免於天花的感染。

接著珍納又為八個小孩接種牛痘,其中一個是他兒子羅伯,其中七個孩子出現牛痘症狀,而後再種天花沒有人染病;而在以另一名小孩未種牛痘,只種天花,就出現天花為相對控制組來觀察,珍納胸有成竹斷言種牛痘可以預防天花。雖然實驗成功了,珍納寫出的論文卻不被皇家學會接受發表;於是他自掏腰包,在1798年出版了一本75頁的論文《關於牛痘接種的原因和成效》,當時售價一先令(如今一本2萬5千美金),在論文發表後全世界就有許多內外科醫生開始為病人種痘。但也有許多反對和警告的聲浪,珍納又強調了純淨牛痘才是安全的,也在出版了兩本小冊子;終於事實證明了種牛痘的安全性,到1801年前已超過10萬人接種,英國國會也在1802年頒給他一萬英鎊,獎助他因研究而窮苦潦倒的生活。

結語

儘管人類還未瞭解細菌,甚至未曾看到「天花」這種病毒,十九世紀各國政府已逐漸推行強制接種牛痘來預防天花(台灣則是在日治時代的1906年開始規定出生嬰兒要接種),「以毒攻毒」的策略成功地運用到「天花」這種病疫的蔓延。不僅如此,1979年10月26日,世界衛生組織宣布,非洲索馬利亞的牧民瑪林,是人類歷史上最後一名天花病人,從此,天花在世界絕滅,差不多是珍納種痘成功後兩百年。十八世紀醫學的成就,就如平民革命浪潮結晶出的自由、平等、博愛,在鄉下開業的平民醫生珍納,以超乎時代的醫學知識,發現動脈硬化、發展種痘的「以毒攻毒」,不僅如他夢想,天花這「暴君」因他的革命發現終於絕滅。今天我們還在用他的想法結晶出各種「免疫」思維,不但用疫苗對抗各種先後出現的病毒,也拓展到尖端的醫學研究和運用,在人類歷史上是永遠被懷念的。

【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32期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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