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2月1日 星期四

狼與羊──統治階層的權力鬥爭 (上)

狼與羊──統治階層的權力鬥爭 (上)
【文/王壽南(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教授)】

數以千計的羊住在翠綠草原上,山頭叢林則盤踞有黃色狼群。

黃狼王剛從慘烈鬥爭中取得勝利,當他志得意滿,環顧四周,驚覺身旁八隻壯碩大狼都是張牙舞爪的。牠分別和牠們密會,使牠們互相廝殺;其中六隻在爭鬥中死於非命,牠自己則將傷重倖存的兩隻收拾。

黃狼王要狼群獵食,每次只獵取十頭羊;這數目很小,羊群不覺痛癢,即不會憤恨而反抗,也不會害怕而遷移。

如此歲月太平,日復一日,直到黃狼王老死,牠兒子繼承王位。新王雖然體型壯碩,但不曾經過鬥爭洗禮,難免其他大狼挑戰;狼群因此陷入八個小團體的紛爭和混亂。一日,黃狼群就被來襲的灰狼群消滅。

灰狼王身旁也有十隻野心勃勃的大狼,但是,牠讓狼群盡情獵殺羊群。小狼群對狼王感激,而十隻大狼也因為每天優先享受美食而失去挑釁的力量和企圖心。

羊群日復一日慘遭狼吻,即害怕又憤恨,有一隻羊終於變身成白色獵犬,想救亡圖存。灰狼群看到羊群中有一隻獵犬,並不以為意;這獵犬無論如何英勇奮鬥,還是被狼群活活咬死。羊群更加悲憤,就有百餘隻又變成獵犬;獵犬的速度比狼快,牠們衝上山頭,每兩三隻對付一隻狼。那些灰狼飽食終日,無論小狼、大狼、狼王都太肥胖而無法戰鬥,就逐一被獵犬咬死了。

羊群以為天下就此太平,不料那些白色獵犬後來變成了白色狼群,每天下山獵食自己的同胞;這樣,羊群終於回到沉默、忍耐的宿命,而白狼繼續重復黃狼、灰狼的故事......

開國君主怎樣對付功臣

翻開中國的歷史,一幕幕統治階層的權力鬥爭,就像狼王國的故事重現出來,只不過狼王換成了君主,大狼換成了將相大臣們,小狼換成了中下層官吏。

一個開國的君主,當他登上了皇帝的寶座,建立了一個新的政權,他坐在寶座上,聽到群臣們高呼:「萬歲!」心裡面的喜樂,是不言可喻的。但是當他用眼睛看到群臣的前排,也就是那幾位開國功臣的猙獰長相,他心中難免又是一驚,這種且喜且懼的心理,讓開國君主心中有些不安。

新登基的開國君主,面臨的最大危機,是這些如狼似虎、幫他賣命打天下的開國功臣,都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,那麼他該怎麼去領導這一批開國功臣呢?這是他面對的最大困難,也是他心中的危機感。所以任何一位開國君主,他要面臨的第一個大難題,就是要解決開國功臣們,讓他們不要有機會來搶奪王位,因為這些開國功臣們既然能幫助他打天下,也同樣會有能力爭奪他的王位。開國君主要解除這些功臣們的威脅,有三種方法:

一、讓功臣們內鬥

也就是讓功臣們彼此之間互相攻擊,最後君主才可以把鬥爭過程中的那幾位給處死,這種案例在歷史上常常出現,最明顯的例子是明太祖朱元璋。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做皇帝時,年歲已高,他立了大兒子朱標為太子,但不幸太子朱標在洪武二十五(公元1392)年逝世,只好立朱標的大兒子也就是朱元璋自己的長孫朱允炆為皇太孫,準備將來繼承他的皇位。這位朱允炆跟他的祖父性格完全不像,朱元璋是一個非常兇狠、手段殘忍的人,可是太孫朱允炆卻是位非常仁慈柔弱的16歲年輕人,明太祖心裡面便有一種恐懼,就是這些功臣年紀都比他自己小,如果依造自然死亡法則,明太祖會比他的功臣們先死,他死後朱允炆繼位,以如此柔弱的年輕人,怎能夠掌控那些如狼似虎的開國功臣呢?如果朱允炆沒辦法掌控他們,這些開國功臣就可能會反過來跟朱允炆奪取皇位,恐怕這位年輕的朱允炆無法對抗,因此明太祖就想必須在他生前把這些功臣先一一除掉。

明太祖除功臣的方法,第一個方法就是讓功臣內鬥。從洪武二十五年以後,連續發生了兩個大案子,一個是胡惟庸案,一個是藍玉案。胡惟庸跟藍玉都是開國功臣,明太祖先誣指胡惟庸造反,胡惟庸已經被明太祖處死,但是明太祖仍要追查胡惟庸的黨羽,於是就讓功臣們來招認誰是胡惟庸的同黨,於是功臣們在被逼之下就胡亂相互咬人,許多功臣被牽連到這案子裡面來,最後牽連致死者約兩萬餘人。藍玉,是明太祖手下一員大將,開國時候曾經立下大功,但有人告藍玉謀反,明太祖親自審問藍玉,藍玉喊冤枉,明太祖認為藍玉造反是確實的,就問藍玉說:「你造反絕對不只一個人,你同黨是誰?趕快招來!」

藍玉不肯承認,這時候站在旁邊的另外一位功臣詹徽,想要討好明太祖,就對藍玉說:「藍玉,大丈夫敢作敢當,你就把同黨從實招來吧!」藍玉回頭一看詹徽,心想這個老朋友竟然在皇帝面前這麼逼迫他,怒從心中起,於是就對著明太祖大聲喊說:「我的同黨就是他詹徽父子倆!」這句話,旁邊的人誰都聽得懂這是藍玉的一句氣話,但是明太祖心中大樂,就說:「你果然開始招出同黨了!」於是就下令把詹徽全家處死,要逼迫藍玉繼續招出同黨,同黨中間又去招認其他的同黨,於是一個牽連一個,讓功臣互相攻擊,最後株連1萬多人被殺。這是兩個案子,牽連的功臣跟家屬多到3萬多人,這樣子的大案其實在歷史少見,所以在《明史》上說明太祖要殺功臣,是「兩興大獄,一網打盡」,這種作為,豈不類似前述黃狼王國的黃狼王去挑撥八隻大狼互相博殺,最後其中六隻大黃狼都死於非命是一樣的呢?

【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28期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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