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2月1日 星期四

狼與羊──統治階層的權力鬥爭 (下)

狼與羊──統治階層的權力鬥爭 (下)
【文/王壽南(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教授)】

這種統治的方法是高超的,中國歷史上幾乎所有比較賢明的君主,都是採用這種方式來統治百姓。但是如果一個君主失去了這種認識,尤其是一位「繼體之君」,也就是不是第一代開國君主而是接續父祖的位子的繼任皇帝,他若沒有想到要愛護百姓,反而是過度的搾取百姓,那百姓遭到過度剝削就會開始起來反抗。中國的百姓向來是非常柔順的,中國人常有逆來順受的心理,所以只要政府官吏不過分虐民、剝削百姓、實行暴政,百姓總是會忍耐,即令官吏稍稍貪汙,或貪汙一些不會直接危害到百姓生存的金錢,百姓都不會加以指責。但百姓總有最後的一條底線,就是他要能繼續生存下去!一旦政府的作為使百姓發生了「連活都活不下去」的生存恐懼感,此時的百姓就會起來反抗。這就是為什麼歷史上會說凡是貪汙腐化的政權,最後都會被百姓起來反抗、推翻,實行暴政的政權,也會被人民起來推翻的道理。這只要看中國歷史上許多大暴亂,像東漢的黃巾、唐朝的黃巢、明朝的李自成、張獻忠,他們的起來都是因為反抗政府的暴政。

反抗暴政的群眾,中國史書上常會記載說他們就是「盜賊」。這種的盜賊有兩種,一種是餓的沒飯吃了,也就是他的經濟上發生重大危機,不得不鋌而走險,去做小偷強盜,這種是「經濟性的盜賊」。這種經濟性的盜賊多半是個人行為,即令是有集團,也是規模很小的集團,這種盜賊對一個政府來說不足為患。第二種盜賊是被政府暴政逼迫到沒有生路了,不僅是一個人沒有生路而是許多人都沒有生路了,這時候大家就會鋌而走險,他們會起來做盜賊,實際上是要反抗政府,這就是我們常所謂的「官逼民反」,我們在歷史上看到許多官逼民反的例子,這種盜賊人數是眾多的,因為他們會起來造反不是個人的原因,而是集體的原因,所以他們會產生比較大的力量,這種就是「政治性的盜賊」。這種政治性盜賊對政府是非常危險的,如果一個政府對政治性盜賊無法及時解決,最後將會產生政權崩潰的危機。

不過這些政治性盜賊剛開始的時候是不容易成功的,因為政治性盜賊的目標,便是要推翻當時還存在的貪汙腐敗殘暴政權,可是這政權還存在,還有力量來打擊這些政治性盜賊,所以政治性盜賊中首先起來發難的第一批人,在歷史上來看是從來沒有成功,如陳勝、吳廣,是秦朝末年第一個揭竿起義的,他們就是失敗的例子。從陳勝、吳廣以後的歷代,每一朝代末年起來反抗殘暴貪汙政權的第一批人,一定都會成為烈士,不會成功,會成功的都是以後繼起的人,因為政府還有力量打擊第一批起來的人,但打完第一批後,政府用了很多力氣;當第二批起來時,政府的力氣就少了些,而第二批的力量往往會比第一批的更大,人數更多;如果還有第三、四批以上,那力量又會更大,一批比一批的反抗力量還要大,於是政府便無法再打擊,最後只有走上崩潰的路子。所以我們常常看到每個朝代末年起來推翻舊政權的急先鋒,他們是敢死隊,但是都沒有成功的例子,成功的都在後繼者。這豈不像灰狼國的灰狼們要下山吃羊時,羊群裡第一的發難的獵犬嗎?第一個獵犬要出來保護羊群時,很快就被灰狼包圍咬死了,成了犧牲者、成了烈士,但是第二批起來的,就是數以百計的獵犬,這時的灰狼就無法征服那麼多獵犬,於是灰狼就被打敗了,所以後繼者才能真正掌握成功的機會。

平民皇帝不再是平民

在中國歷史上有許多開國君主是出身於平民,他們起來反抗推翻前一個政權,其中最有名的像劉邦(漢高祖)、朱溫(後梁太祖)、朱元璋(明太祖),其實不只這三位而還有其他的平民出身君主,他們都是從老百姓中出身,帶領了大批的百姓起來反抗暴政,反抗貪汙政權,也終於成功了。他們成功以後,這些反叛者成為了新政權的執政者,當這些出身平民的領袖成為執政者後,他們跟老百姓就脫節也脫勾了,也不再屬於老百姓的一群。當他們開始帶領百姓起來反抗前一政權時,他們是跟老百姓站在同一條線上,但當他們變成執政者以後,他們就會忘記老百姓,因為他們自己也已經不是老百姓了,也跟老百姓站在對立的位置上。所以劉邦、朱溫跟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後,他們並沒有去努力提高老百姓的地位,也沒有積極地想為老百姓爭取更多的幸福,老百姓還是過他以前一樣從前的生活。

也就是說,這一批反抗前政權的領袖們,他們能享受到執政後的利益與好處,但是原來幫助他們執政的老百姓們,還是沒能因此提高地位,新皇帝也沒有積極增加他們的幸福,甚至會反過來繼續壓榨百姓來維護執政後的各種好處。雖然,老百姓他們曾天真以為那些百姓出身的皇帝會替他們著想,但歷史事實並非如此,這是中國歷史的悲哀。這就像灰狼王國時羊群中出現想抗爭的獵犬,這些獵犬雖也是出身於羊群,雖也帶領了羊群打垮灰狼,結果卻是這些獵犬在占領了叢林與山丘後,他們自己卻搖身一變,變成了白狼。一樣地,變成狼後的他們,也會下山來吃羊群,並不會因為白狼出身於羊群所以就會主動疼惜羊群,羊群還是羊群,還是會被吃,只不過是本來被灰狼吃,現在改成被白狼吃,換了一個對象而已。羊群第一次被吃時,也許驚訝絕望,其後,也漸麻木為常,這是中國歷史的悲哀。

歷史上一個政權的興起、接著衰亡,另外一個政權又興起、又衰亡,在每個政權中,統治階層的權力鬥爭,都是無止無休的,而最大的受害者還是老百姓。有識之士是否可以深入思考一下,怎麼樣才能讓老百姓受害減到最低呢?反觀狼與羊的故事,狼王國不斷在更換,從黃狼王國,到灰狼王國,到白狼王國,不論是哪一種狼王國,受害的都是羊群,羊群中的有識之士,是否也可以想一想,怎麼樣讓羊群不再受到狼的傷害呢?如果羊群的周遭不再有狼,這不是最安全的嗎?是不是可以讓獵狗、獵犬都不再變成狼呢?這樣子對羊群是不是有一個喜樂的結局呢?

【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28期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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